堪察加公立大学,海韵503室。
原本这个时间,羊和莫应该出现在海拔5030米的凌云山脊上。那座山在远东登山界有一个令人胆寒的绰号——“徒步爱好者收割机”,而羊和莫为了这次登顶,已经秘密筹划了半年。宿舍的地板上,整齐地码放着两个80L的大容量登山包,里面装满了高热量压缩干粮、动力绳、冰镐,以及两套足以在负四十度极寒中生存的高性能羽绒服。
也正是因为这场即将成行的远征,他们才成了整栋宿舍楼唯一的留守者。
“羊,凌云山今年可能不想见咱们。”莫瘫坐在自己的床位上,正费劲地把脚塞进厚重的双层高山靴里,试图以此来缓解脚底发出的寒意。
莫虽然体态胖乎。但在凌云山那种高海拔、低含氧量的环境下,他那身厚实的脂肪和惊人的耐力往往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优势。相比之下,羊瘦高的身影在穿上冲锋衣后,像是一柄收进鞘里的细长冰刀,冷静且克制。
“凌云山已经不在了。”羊站在窗台前,手里拿着测距仪。
窗外,原本能在天际线看到的凌云山轮廓,早已被那层诡异的白色脉络彻底遮蔽。羊知道,不是山消失了,而是那层“雪网”正在重塑地表的高度。
下午三点十四分。
文明的断裂感并非悄无声息,而是伴随着一阵令人心惊肉跳的巨响。
远处的市中心方向,先是爆发出一团暗红色的火光,随后是一连串密集的短路爆炸声。那层厚重的云雾被爆炸的火光染成了一种病态的橘红色。
“看!那是变电站!”莫猛地跳到窗边,胖乎乎的脸紧贴着冰冷的玻璃。
几乎在同一瞬间,503室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泡发出了最后的挣扎——它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手紧紧掐住,先是猛然爆发出刺眼的冷光,随即“啪”地一声,彻底陷入了死寂。
那是文明熄灭的声音。
紧接着,沉寂了许久的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,在黑暗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恐怖的喧嚣。那是几万人同时发出的绝望呐喊,伴随着汽车报警器的狂鸣和尖利的哭喊声。在没有电力的世界里,那些被困在电梯里、被积雪压塌房顶、或者在黑暗中迷失方向的人们,终于意识到这不再是一场浪漫的冬雪。
“他们在尖叫。”莫的声音有些发颤,他那总是乐呵呵的表情第一次消失了。
“我们也该动了。”羊冷静地拉上遮光窗帘,隔绝了外面的喧嚣。他按亮了头灯,一道雪白而集中的光束在503室横扫而过。
由于大雪的物理封闭,宿舍楼的一到三层已经完全变成了固体。
这意味着羊和莫被困在了一个离地十五米高的钢铁孤岛上。
“羊,咱们这儿物资够吃多久?”莫打开他的那个大号收纳箱。因为准备爬凌云山,他额外储备了五箱脱水牛肉和大量的能量胶,这在当时被羊吐槽为“搬家式徒步”,现在却成了他们活命的本钱。
“如果不剧烈运动,单纯维持生命,这些物资能撑二十天。”羊用记事本快速计算着,“但温度是最大的敌人。断电后,室温会在六小时内跌破冰点。我们要把503室变成一个密闭的温室。”
羊展示出了极强的户外生存逻辑。他指挥莫拆掉了寝室里所有多余的木质床板,钉在窗框和门缝上。两人在寝室正中央搭起了那顶专业的四季高山帐篷。
“咱们住帐篷里?”莫有些不解。
“帐篷内的空间更小,容易聚热。在大空间里等死是笨蛋的行为。”羊简洁地回答。
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,外面的尖叫声逐渐弱了下去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、像是有千军万马在磨牙的低频震动声。那是雪网在扩张,在收紧。
莫试着去拧水龙头,流出来的却只有几滴混着冰碴的铁锈水。他绝望地看着手机屏幕,信号格早已变成了永久的灰白色。
“羊,鹤他们应该没事吧?”莫突然想起了他们的老同学,那个一直在医院跟着白医生做项目的优等生。
“他有他的实验室,我们有我们的503。”羊蹲在地上,正在调整简易瓦斯炉的火焰,使其保持在最小的能耗,“在看清外面的地貌改变之前,我们哪儿也不能去。贸然冲进雪里,就像是走进一个没有底的陷阱。”
羊很清楚,那层巨大的雪网正在把整座城市切碎。原本熟悉的街道可能已经变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,而原本的广场可能已经隆起成了新的雪山。
羊在帐篷边上的墙壁上,用力划下了第一道横杠。
“我们要在这里待至少十天。”羊的声音低沉而有力,“观察雪网的规律,记录温度的变化。等雪层的硬度足以承受一个人的重量时,我们就离开。”
“去哪儿?”莫把胖胖的身体缩进昂贵的睡袋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“港口。”羊指向南方,那是他心中唯一的撤离点,“如果有船能破冰而出,那只能是在那里。如果那里也没了,那这里就是全世界的尽头。”
黑暗中,只有瓦斯炉蓝色的火苗在微微跳动。
503室,这两个本该去征服5030米雪山的青年,此刻正面对着一场比“收割机”凌云山还要残酷万倍的生存考验。
而在他们看不见的隔壁楼层,或者更远处的城市阴影里,一些已经“白化”的生物,正顺着那层巨大的网,缓慢地向这最后的热量源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