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德里的空气是干的。
天明站在马德里竞技训练基地的停车场上,第一口气吸进去,就感到了这种干燥——不像成都的那种湿气,也不像合江的红土气,是另一种完全陌生的气味,带着石灰和阳光的味道。
他背着包,站在那里扫了一眼。
训练基地的草皮比他想象的还要绿,绿得有点不真实,像一块巨大的绿色绒布铺在那里。球门是白色的,刚刚刷过漆,在下午的阳光里发亮。
这是他踢过的所有球场里,条件最好的地方。
他深呼吸了一口,进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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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待他的是俱乐部的联络官,一个会说普通话的西班牙华裔,叫阿明。
阿明带他办完入职手续,领他去了宿舍楼,然后说:"晚上有个非正式的欢迎聚餐,你要去吗?"
"去。"天明说。
聚餐在一家离基地不远的餐厅,圆桌,大概十几个人,都是马竞的一线球员,还有两个教练组的人。天明在翻译的帮助下和大家打了招呼,坐到了角落。
大部分对话天明听不懂,西班牙语对他来说还是一片陌生,只能靠翻译的转述理解个大意。
期间,一个叫卡洛斯的老球员来找他碰杯。卡洛斯是阿根廷人,三十二岁,是马竞更衣室里资历最深的球员之一,他的西班牙语说得飞快,翻译跟着解释:"他说,欢迎你来,他在欧洲踢了十二年,一开始也是什么都听不懂,现在随便。"
天明看了卡洛斯一眼,用英文说:"谢谢。"
卡洛斯用英文回了一句:"你的球我看过,乾坤腿,很不一样,但是要小心,欧洲的后卫会研究你。"
天明点头,说:"我知道。"
卡洛斯拍了拍他肩膀,回到了人群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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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正式训练,主教练弗朗西斯科让天明单独做了一组射门展示。
弗朗西斯科站在边线,手里没有任何东西,只是看,眼神是那种分析型的,不带评判情绪,像一台在收集数据的机器。
天明做了五次标准射门,三次乾坤腿。
每一次,弗朗西斯科都没有说话。
展示结束,他说了一句话:"你的技术有独特性,但我们这里的战术体系有它的运转逻辑,你需要时间融入。"
天明说:"我需要多长时间?"
弗朗西斯科略微停顿了一下,说:"取决于你。"
没有鼓掌。没有"很好"。
天明点了点头,走回了训练队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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训练结束,更衣室里。
天明换衣服的时候,注意到周围有几个人在看他——不是敌意,而是观察。他在职业足球里见过太多次这种眼神,知道它的意思:我们还不知道你是谁,所以我们在等。
卡洛斯从他旁边走过,低声用英文说:"别在意,他们看所有新人都这样,下周就好了。"
天明说:"我没在意。"
卡洛斯笑了笑,说:"你这种人,确实不会在意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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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天明在宿舍里给父母打了视频电话。
手机屏幕上,父母坐在合江那个小客厅里,身后是那面已经发黄的墙,墙上挂着天明小时候的照片。
妈妈戴着眼镜,脸比上次视频的时候多了几条皱纹,但眼睛很亮。父亲坐在她旁边,穿着那件洗了很多遍的格子衬衫。
"到了?"妈妈问。
"到了。"
"吃饭了吗?"
"刚刚吃了。"
"那边的饭好不好吃?"
"不太习惯,但能吃。"
妈妈点了点头,说:"那多带点泡椒,我给你寄过去。"
天明笑了,说:"不用寄,这边有中国超市。"
然后父亲把手机拿过去,把摄像头对着自己,脸填满了整个屏幕,说了一句:
"多吃饭。"
然后把手机还给妈妈。
天明盯着那个屏幕,笑了很久。
妈妈最后说了一句话,声音压低了一些:"你瘦了。"
天明说:"没有,我状态很好。"
妈妈说:"我看你脸瘦了。"
然后视频挂掉了,那边信号不好。
天明把手机放下,宿舍里很安静,窗外是马德里的夜晚,远处有人在说话,说的是他听不懂的西班牙语。
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,然后把小本子拿出来,把今天训练的数据记下来。
他写完最后一行,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
妈妈说他瘦了。
他想,等他回去的时候,要胖一点,让妈妈不担心。
但先把这里的事做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