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岁那年,镇小学开了一个足球兴趣班,报名费五块钱。
天明是班里第一个交钱的,用的是他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——每次帮邻居李大爷喂鸡得两毛,帮妈妈挑水得五毛,偶尔捡了废铁去卖得几块。他把那五块钱用报纸包着,揣在口袋里捂了一个早上,在报名的队伍里排第一个,把那包纸递给登记的老师。
老师打开报纸,里面是五张皱皱巴巴的一块钱。
"就你这么积极。"老师说。
天明没说话,但他心跳很快。
---
兴趣班的教练叫萧建军,大家叫他萧教练,三十出头,当过县体校的校队球员,后来膝盖伤了,就回镇上教书。他高高瘦瘦的,说话不多,但眼睛很亮,那种亮不是活泼,是专注——他看学生踢球的时候,眼睛会聚焦,像在看一道题。
第一节课,萧教练让每个孩子自由踢一会儿,他站在边上看,不说话,就看。
天明拿到球,踢出去,球旋转着滚到角落,他跑过去,再踢,再跑。他的踢法和别人不太一样——他习惯用脚内侧拐,而不是正脚背推,这是他这两年用铁罐头练出来的习惯。球落点的位置有时候奇怪,走出来的弧线让旁边的孩子看不懂。
课结束的时候,萧教练叫住了他。
"你在哪里学的?"萧教练问。
"没学过。"天明说,"就是自己踢。"
萧教练沉默了一下,蹲下来,把那个球拿在手里,转了转。
"你用铁罐头练过?"
天明愣了一下,点头。
萧教练把球还给他,说:"你那个转法,跟铁罐头一模一样。"
---
兴趣班一共八个孩子,从零开始练。
萧教练不教花哨的东西——他只教三件事:停球、传球、射门。每一件事都要反复做到能闭着眼睛完成为止。
对其他孩子来说,停球和传球是最基础的,没什么趣味。但天明发现了一件事:每一脚触球,球的旋转方向都会不一样,旋转不一样,落点就不一样。他开始在每次练习里观察球旋转的规律,用不同的力度和角度去试。
有一次训练,他踢了一脚莫名其妙的旋转球,弧线钻到了守门员手边,球弹出来进了。全场的孩子都没反应过来。
萧教练停下了哨子。
"再踢一次。"他说。
天明退回原位,再踢。
这一次没进,球偏了,落在了门框右侧。
萧教练走过来,蹲下来看了看球落地的地方,抬头看了天明一眼。
"你知道你刚才为什么进了吗?"
天明想了想,摇头。
萧教练说:"你不知道,所以你进不了第二次。"他顿了顿,"你要先搞清楚你在跟球说什么,它才知道去哪。"
天明把这话记住了,但那时候还不太懂。
---
班级赛在九月底。
天明的班对另一个班,上半场0:0,下半场天明的队0:1落后,临近比赛结束。
天明站在左侧弧顶区域,拿到球的时候,禁区里有两个对方球员堵着,守门员站在中间,右侧角度几乎没有。
他的第一反应是传出去,找队友。
但他扫了一圈,队友们都被盯住了,没有好的接球位置。
他想起萧教练的话:搞清楚你在跟球说什么,它才知道去哪。
他低下头看了一眼球,深呼吸,然后用脚内侧发力,往内扣,故意给球一个旋转——不是朝守门员那个方向,而是往左侧的死角。
球出去之后,先走了一条让守门员向右移动的路线,然后在接近球门的时候,受旋转的影响,偏向了左侧,从守门员的手边钻过去,落进球门左下角。
1:1,平局。
全场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是喊声。
天明没有跑,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球躺在网里,觉得有什么东西对了。
不是进球对了——是那个感觉对了。
球走了他想让它走的那条路。
---
赛后,萧教练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没有马上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了一句话:
"那是你的球,不是别人的。"
天明不太懂这句话的完整意思。
但他知道萧教练在说什么。
那个旋转,那个弧线,是他自己和球商量出来的,不是从哪个教程里学来的,不是别人教他的。
是他的。
他把那句话压在心底,和那罐头、那块红土坝子、那颗在夜里反光的破皮球一起,压进了那个还没有名字的地方。
那个地方,日后会叫做:乾坤腿。
但那是后来的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