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的体育测试中心,在一个叫"双流"的地方,距合江县三个小时的车程。
天明是第一次坐长途客车。他带了一个布包,里面装着妈妈准备的三件换洗衣服、一双备用布鞋、一个保温饭盒和一沓折叠整齐的人民币——数了三遍,497块。妈妈说是五百,但有一张三块的找零混进去了,她数不清楚,就让天明自己数。
天明数的时候,妈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,光线不好,他看不清妈妈的表情。
"够了。"他说。
"够了就行。"妈妈说,"省着花。"
---
省青训营一年招一次,四川全省参加选拔的孩子大概两三百人。萧教练亲自写的推荐信,托人辗转送到了成都青训中心的老李教练那里。
天明到的时候是早上八点,双流体育中心的停车场已经密密麻麻停满了私家车——轿车、SUV,还有几辆带城市标志的大巴。家长们三三两两站在场边,其中有几个明显是从体育院校来的,挂着证件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。
天明从客车上跳下来,背着他的布包,站在停车场边缘,扫了一眼。
他是这里唯一一个自己来的孩子。
---
参加选拔的孩子们在换装区更衣。
天明脱掉外套,套上他那件蓝白色的训练服,那件训练服是萧教练的,借给他穿,胸口有个地方洗掉了色,有点发黄。他旁边的孩子穿的是整套的adidas青训装备,上下一套,连袜子都是配套的,颜色统一,号码绣在背后。
他们扫了天明一眼,没有说话,但那个眼神,天明认识——他在城里的孩子眼睛里见过太多次了。
他转过身,把布包压在衣物柜底部,换上球鞋——那双球鞋已经陪了他两年,鞋底的纹路磨平了将近三分之一,左脚脚尖处有一条缝用黑色胶布粘住了。
他蹲下来,仔细把鞋带系紧,打了个双蝴蝶结。
---
选拔分三个阶段:体能测试、基本技术测试、对抗赛。
体能测试,天明的成绩是中等。他的身高偏矮,爆发力数据不突出,50米跑比几个成都孩子慢了0.4秒。
基本技术测试,他被扣了分——传球动作"不够规范",考官在记录本上写了"自成一套,需纠正"。
天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。他的起脚姿势从来不是教科书式的,是他自己从破罐头时期磨出来的,每一个角度都有他自己的理由。但在这里,这些理由没人听。
他没有解释。
对抗赛是最后一关,四组循环赛,每组十二分钟。
天明的对手,第一组是一个高个子中卫,专门给他做物理压制;第二组是两个速度型后卫,双重夹击。
前两组,天明各只摸到两次球,没有进球。
他能感觉到场边一个考官放下了平板电脑。
第三组,对方只剩一个后卫盯他——可能是觉得他威胁不大,腾出人手去别处。
天明没有表情,但他心跳加快了。
这是他等的角度。
第三组第七分钟,他在左侧弧顶区域拿球,单后卫压上来。二十六米。
他往外侧迈了一步,假装要往边路突破。后卫跟上来,身体重心偏出去——
然后天明转脚,乾坤腿,出球。
旋转弧线,切过守门员的手指,贴着右侧立柱内壁擦进。
场边一个考官停下了,重新拿起平板。
第四组,天明连续两次乾坤腿:一次进球,一次打中门框弹出。
对抗赛结束,大家在场边等候结果,天明坐在地上,拿出保温饭盒,吃妈妈做的糯米饭团。
---
通知是下午三点公布的。
天明排在名单第十一位,共录取十六人。
他站在公告栏前,把自己的名字看了三遍,确认了三遍。
然后他找到一个角落,拿出手机——那是一部2016年款的老款山寨机,屏幕有一道裂缝——给妈妈发了一条短信:
"我进了。"
妈妈三分钟后回复:"好。买点吃的,别饿着。"
天明把手机放回口袋,没哭,只是在原地站了很久,听着外面停车场上那些父母和孩子们的声音。
他的耳边只有风。
---
回合江的客车是下午五点的。
父亲在镇口等他。这很出乎天明的意料——父亲平时矿班要到傍晚七点才下工,他不知道父亲怎么赶到这里的。
父亲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,穿着他那件洗了很多遍的蓝色工作服,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燃的烟。
"进了?"父亲问。
"进了。"
父亲把那根烟放进口袋,转身往家走。天明跟上去。
两个人走了将近二十分钟,没有说话。
快到家门口的时候,父亲停下来,转身,看着天明。
他的眼睛很深,脸上是矿上落下的细灰,洗不干净的那种。
他说了一句话。
"别给我丢脸。"
然后转身进了屋。
天明站在门口,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,把那五个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。
他不知道那五个字是什么意思——是威胁,是期待,还是什么别的。
他只知道,那五个字很重。
---
离开的那天是周日早上六点。
天明背着布包,妈妈送他到村口。路上,妈妈一直说些有的没的——成都冷,多穿衣服;食堂的饭可能不好吃,要忍着;不要和别的孩子打架。
村口那棵老黄桷树下,妈妈塞给他一个小布包,绳子扎得紧紧的。
"路上吃。"
天明接过来,往里看了一眼,是糖——白糖拌了花生仁,用油纸包着,是他最喜欢吃的。
他没说谢谢。四川人不兴说这个。
他背起包,走了几步,忍不住回头。
妈妈站在树下,没有挥手,只是看着他。光线很早,晨雾还没散,妈妈的身影有点模糊。
天明转回去,上了客车。
车窗是那种脏的单层玻璃,外面凝了一层水汽。他用袖子擦了一下,看着窗外。
红土丘陵,渐渐后退。
他看着那些红土,看了很久,看到它们变成一个模糊的红色轮廓,最后消失在车后面。
他闭上眼睛。
有什么东西往上冲,他用牙关压住了。
没有人看到他把那个小布包攥在手心里,手心里有汗,把油纸都润湿了。
客车开上省道,驶向成都,驶向那个他还不认识的地方。
身后,合江县的红土地慢慢远去,像一个人站在原地,看着你走远,始终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