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杯还有八个月,天明的右脚跟腱撕裂了。
不是在比赛中,而是在一次普通的训练里。
那天早上,他比往常早了半个小时到训练场,做了热身,开始做高强度冲刺训练。第三组冲刺,第九步,他感到右脚后跟有什么东西断了——不是扭伤的那种拉扯感,而是很干脆的一下,像绳子崩断的声音,从他的肌腱里发出来。
他倒下去,手撑在草地上,低头看了一眼右脚。
从外观上看,没有什么异常。
但他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。
他坐在草地上,用手按了按脚踝后方,疼,是很深处的疼,不是皮肉的,是结构性的。
医疗组跑来,检查,然后他们的脸色变了。
"跟腱撕裂,"随队医生说,"需要做手术,最快恢复十个月。"
天明点了点头,说:"安排吧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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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术前的晚上,天明在病床上要求看了自己的MRI片子。
医生调出来,屏幕上是一片灰白色的图像,天明不是医学专业的,但他能看出哪里是正常的结构,哪里是断开的地方。
那个断开处,在屏幕上是一个轻微的间隙,就那么一小段,但那一小段里装着八个月的时间,装着很多场比赛,装着那个他从六岁开始等的目标。
他把那张片子看了很久,然后说:
"做吧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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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复的过程比他想象的要长,也比他想象的要沉。
前三个月,是完全不能负重的阶段。拄拐,做上肢训练,做无负重水中康复。
那段时间,他把自己关起来——不是真的关门,而是在精神上关起来,把大部分的社交关掉,把手机放在桌上不看,把来访的人一一谢绝。
林晓雨来了三次,头两次他让她在门口坐一会儿就走,第三次她直接推门进来,把一盒饭放在桌上,坐下来,说:
"吃了再说。"
天明看了她一眼,把那盒饭打开,吃了。
吃完,林晓雨说:"你把门关着,没有用。腿还是那条腿,时间还是那个时间。"
天明沉默了一会儿,说:"我知道。"
"那开着。"林晓雨说,"我过来看你,不是来说话的,就是看一下,你还在这里。"
天明没有说话。
林晓雨站起来,把空饭盒收进袋子,说:"明天我再来,你把门开着。"
然后她走了。
第二天,门是开着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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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个月,天明开始低强度负重训练,在物理治疗师的监督下。
每一步都要重新校准,从走路开始,再到小跑,每一步都有固定的力量标准,不能用力过猛,不能偷懒减重。
他把这个过程处理得很平静。不焦躁,不急,每天做完规定的量,记录数据,第二天继续。
他想起了小时候,在篮球场地上用粉笔画弧线校准乾坤腿的那些夜晚,一次次记录误差,一次次重新校准,从没想过放弃,也没想过快进。
这不过是另一种校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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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个月,天明在院子里第一次正式带球跑。
他用的是慢速,脚法也很轻,像是小时候刚开始踢球那样,每一步都很谨慎。
他跑了两圈,停下来,把球稳住,退后两步,调整了一下站位,然后起脚——
腰轴,转,乾坤腿。
球飞出去,旋转,在空中画出那条弧线,落在他预判的位置。
误差:三厘米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球落地滚停,然后他蹲下来,双手捂脸,哭了。
不是因为疼,不是因为害怕,只是因为那条弧线还在,它还在,它没有消失,它在他的身体里等了七个月,终于又出来了。
他就蹲在那里哭,没有人看见。
林晓雨在屋里,透过窗户看见了他蹲在院子里,没有出来,只是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去做晚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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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生最终的评估报告说:恢复情况超出预期,可以正式参加比赛训练,时间节点恰好在世界杯开幕前六周。
六周。
刚好够的时间。
天明把那份报告放在桌上,打了个电话给林默,说:"我好了,什么时候报到?"
林默那边停顿了一秒,然后说了一句话,声音里有一种很稳的东西:
"等你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