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杯决赛前一天,训练结束,全队早早回到酒店。
天明吃完晚饭,一个人去了训练场。
训练场在酒店旁边,是个临时场地,草皮不如比赛场好,但够用。他向安保说了一声,请他们给他二十分钟,然后开了灯,走了进去。
他把那个球放在地上,没有拿其他任何东西,就站在空荡荡的训练场里,看着那个球。
过了一会儿,他蹲下来,把球拿在手里,像小时候检查铁罐头那样,感受了它的重量、表面、气压。
然后他把球放回地上,站起来,轻轻踢了一脚。
球缓缓滚动,在草皮上划出一条直线,停在五米外。
天明走过去,蹲下来,又把球拿起来。
他对球说话,就像九岁的他在那个红土坝子上那样,声音很低,只有他自己听得见:
"老朋友,我们走了很远了。明天是最后一次,我们一起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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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还亮着的时候,林晓雨来了。
她在通道口站着,看了天明一会儿,然后走进来,在他旁边坐下——不是坐在地上,是坐在训练场边的一条铁椅子上,把腿搭在前面的横梁上,抬头看着训练场顶上的灯。
两个人坐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
外面偶尔有人经过,听到里面的安静,也没有进来。
最后,天明开口:
"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场合吗?"
林晓雨说:"混采区,你刚踢完中超,你告诉我你踢球是和球说话。"
"那时候你问了我一个问题,我没有完全答出来。"
"什么问题?"
"你喜欢足球还是需要足球。"天明说,"我当时说两个都是,但我没说清楚。"
林晓雨看着他。
"我现在知道了,"天明说,"喜欢是因为它是我自己,需要是因为它让我知道我自己是谁。没有它,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跟这个世界说话。"
林晓雨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然后天明握住她的手,说了两个字:
"等我。"
林晓雨没有回答,只是把手握紧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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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天明给父亲发了一条短信。
只有一句话:"明天决赛,你看吗?"
父亲三分钟后回复:"早定好了。"
天明看着那三个字,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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遥远的合江县,矿区宿舍。
父亲下完班,回到宿舍,把工作服挂好,坐到床沿,拿出那部老旧的手机,把天明发来的消息看了一遍,然后放下。
工友老张从门口探头进来,说:"你儿子明天决赛,你激动不激动?"
父亲没说话,站起来,从床头的袋子里摸出一瓶泸州老窖,拧开,倒了两杯,把一杯递给老张,自己端着一杯,站在宿舍的小窗口前,看着外面的夜。
然后他把那杯酒仰头喝了。
没有说任何话。
那杯酒,比任何语言都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