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腰不行了,已经提前退了矿工岗位。
天明给他在镇上买了一套新房,两室一厅,在三楼,阳台能看到远处的山。父亲搬进去之后,把客厅布置得和老屋差不多——那张旧桌子搬来了,那把他坐了二十年的椅子搬来了,墙上还挂着天明小时候的照片。
那张照片里,天明大概八岁,穿着一件蓝色的短袖,手里抱着一个铁罐头,站在院子里对着镜头笑。
天明从没见过父亲主动挂照片,但这张在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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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明世界杯回来后第三天,来看父亲。
两个人坐在阳台上,阳台有两把旧椅子,是从老屋搬来的,坐上去会响,但很稳。
外面是合江的下午,风很轻,远处的丘陵是绿的,更远处的山是蓝的。
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没有说话,各自看着外面。
这是他们这一辈子在一起最舒服的状态——不需要说话,坐在一起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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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一会儿,父亲站起来,进了屋,出来的时候拿着一瓶酒——泸州老窖,本地的,不是最贵的那种,但父亲一直喝这个。
他在阳台的小桌上放了两个杯子,倒了酒,把一杯推到天明面前。
"今天喝一杯。"父亲说。
天明端起杯子,和父亲碰了一下。
两个人喝了第一口,又坐回去看远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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喝到第三杯的时候,父亲说话了。
他说:"我从你那么小就知道你能行。"
天明没有立刻说话,他把那句话在心里听了一遍,然后问:
"那你为什么说踢球没用?"
父亲把酒杯放下,看了一会儿外面,说:
"因为我怕你行不了。怕你伤心。"
这句话落下来,天明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慢慢松开——那是一道紧了很多年的东西,从他六岁那年开始紧的,一直紧到现在。
他没有说话,把那杯酒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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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喝完了那瓶酒,光线从下午变成了傍晚,远处的山慢慢暗下去。
父亲的手放在椅子扶手上,天明看了一眼那只手——皮肤很粗,关节有点变形,洗不去的煤渍还住在纹路里,但很稳,像一块放在那里的石头。
天明把手放到了父亲的手上,就那么放着,没有握,只是放着。
父亲没有说话,但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。
两个人都看着远处,太阳沉下去,最后一道光从山后面射过来,把他们两个人的脸照得很亮,很暖。
那道光在那里停了很久,然后也消失了。
夜色来了,合江镇的灯慢慢亮起来,一盏,一盏,一盏。
父亲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搭着他的手,没有说话。
天明也没有说话。
有些事情,不需要语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