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说来就来，像是谁把天河凿了个窟窿。沈青冥把斗笠往下一压，拽着莫奇龙往山腰破庙跑。两人刚蹿进门，铜钱大的雨点就砸在门槛上，溅起泥星子。
“这雨邪性，”莫奇龙抖了抖衣摆，水珠甩到供桌上的泥塑神像，“像有人拿盆往下倒。”
沈青冥没接话。他耳朵动了动——雷声不是“轰隆”，而是“咔——啦”，像一柄钝刀撕开铁皮，带着倒刺。那声音钻进耳孔，一路刮进脑仁，勾出些零碎画面：铜柱、锁链、紫电如蛇，自己悬在半空，胸口插着一柄雷矛。
“青冥？”莫奇龙伸手在他眼前晃，“发什么愣？别吓我，我可不想背你下山。”
沈青冥回过神，咧嘴一笑：“背我？你上次崴脚，还是我把你扛回村的。”
“那次是意外！”莫奇龙涨红了脸，从怀里掏出半只冷鸡，“吃不吃？压压惊。”
雷声又至，比先前更近。沈青冥指尖一颤，冷鸡“啪”掉在地上。他看见——不，是“听见”——雷光里裹着细若发丝的银纹，像符箓，又像经脉。那些银纹在空气里游走，每一次闪烁，都对应着他胸腔里“咚”的一声心跳，仿佛有人在遥远处拍他肩膀，喊一个陌生的名字——
九霄。
“你听见了吗？”沈青冥低声问。
“听见什么？雨？雷？还是你肚子叫？”莫奇龙弯腰捡鸡，吹了吹灰，张嘴要咬。
沈青冥一把攥住他手腕。莫奇龙愣住，他从未见过发小这种眼神——漆黑瞳仁里倒映着电光，像两口深井被闪电劈亮。
“出去，”沈青冥声音发紧，“离庙远点。”
“啊？外面瓢泼——”
“——快！”沈青冥推他，两人前脚刚跨出门槛，后脚一道紫雷劈下，正击中破庙屋脊。砖瓦四溅，泥塑神像半边身子瞬间焦黑，另一只眼珠子“咕噜”滚到莫奇脚背。
莫奇龙怪叫一声，把鸡一扔，抱头鼠窜。沈青冥却抬头，任雨水打脸。紫雷未散，像一条垂天的脐带，连接乌云与他眉心。银纹顺着雨线滑下，爬到他手背，钻进血脉。剧痛袭来，他膝盖一软，跪进泥水里。
画面蜂拥——
金阶玉陛，仙乐缭绕。他着雷部紫绶，手执雷印，却被人从背后捅穿。血滴在白玉阶上，像一串朱砂。那人回头，面容模糊，只看清嘴角勾着熟悉又陌生的笑：“九霄，你挡了大家的路。”
下一瞬，他坠入轮回，耳边万雷轰鸣，像千万人在齐声呵斥——
“忤逆天道，永坠凡尘！”
沈青冥猛地睁眼，雨水顺着睫毛流进嘴角，咸涩。他低头，看见自己双手掌心各浮现一道银纹，首尾相连，正是一枚极简的雷符——他从未学过，却知道如何以真气勾勒。
“青冥！”莫奇龙又折回来，拽他胳膊，“走，这地方闹雷，再待下去得成烤猪！”
沈青冥却起身，反手扣住莫奇龙肩膀，声音低哑却镇定：“去那边石凹，背风。”他抬眼望天，乌云深处，雷光凝成一只巨眼，与他对视一瞬，旋即隐去。
两人缩进石凹，莫奇龙抖得像筛糠。沈青冥盘膝坐下，指尖在泥地上悄悄画那枚银纹。一笔落成，周遭雨声忽远忽近，像被一层无形罩子隔开。莫奇龙毫无所觉，只顾念叨：“回去我得让师父给我画十张驱雷符，不，二十张……”
沈青冥没听进去。他盯着自己指尖——银纹微微发亮，与天上雷意遥遥呼应。每一次雷闪，银纹便亮一分；每一次亮，他胸腔里那团火也旺一分，烧得血液噼啪作响。
他忽然明白：雷不是要来劈他，是来喊他。
那一声声“咔啦”，是锁链断裂的脆响。
前世被封存的记忆，正借着雨夜雷威，撬开一条缝。
“奇龙。”他轻声道。
“嗯？”莫奇龙牙齿打战。
“回去别跟师父提今晚的事。”沈青冥伸手，替他把斗笠正了正，雨水顺着檐沿滴成线，“就说我俩倒霉，遇到山雨。”
“为啥？”莫奇龙瞪大眼，“万一这雷是妖物作祟，咱得让师父给咱俩做主——”
“做你个头。”沈青冥笑骂，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。他不确定那道“雷眼”是不是赵无极的探查，也不知道天庭有没有在凡间布下“捕逆之网”。在没弄清自己究竟是谁之前，任何异样都不能漏出去。
雷声渐远，雨势转细。乌云裂开一道缝，月光漏下，照在破庙焦黑的残骸上，像给废墟镀一层银霜。沈青冥起身，拍了拍屁股泥，朝山下望去。夜色里，金阳观那盏迎客灯笼只剩豆大光点，却固执地亮着，像替谁守着归途。
“走吧，”他呼出一口白气，“师父还等着咱买酒。”
莫奇龙嘟囔：“酒钱刚才买鸡花光了，你掏。”
沈青冥一笑，抬步先行。他掌心银纹已隐，却留一道灼热，像枚火种埋进血肉。他知道，等下次雷雨——也许不远——那火种会烧穿尘封的壳，把“九霄雷尊”四字，连同三百年的血债，一并揭开。
而此刻，他只是个十六岁的猎户之子，踩着月光下的水洼，一步一涟漪，往山下灯火处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