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冥推开金阳观半扇破门时，马真人正拿一根竹筷，在桌缝里掏花生米。
“两斤烧刀子，少一滴，扣你们明早的粥。”老道头也不抬，声音混着酒气，像腌了十年的酸菜。
莫奇龙把空酒壶往桌上一墩，溅出几滴残酒，顺着裂缝正好滑到竹筷前，替马真人省了半分力气。
“师父，酒铺刘掌柜说再赊账就打断我的腿。”莫奇龙揉着膝盖，一脸苦相，“您先给我把腿赊回来成不？”
马真人终于抬眼，乱发里露出一双澄黄的瞳子，像两颗泡在酒里的琥珀。
“腿先欠着，”他咧嘴一笑，缺了半颗门牙，“明儿让你师弟去山里逮头野猪，肉归我，油给你们点灯，剩下骨头熬汤，还能跑不了？”
沈青冥把斗笠挂到门后，顺手接过话头：“野猪我来逮，但骨头得留两根，我要磨箭镞。”
“成。”马真人把筷子一抛，正敲在沈青冥腕上，“先给我看看，今晚淋雨，有没有落下伤。”
沈青冥袖口被捋到肘弯，掌心那道银纹早已隐去，只余一线淡红，像新生的肉。马真人指尖沾着酒，冰凉，在他脉门上轻轻一弹。
“心跳比走针还稳，”老道眯眼，“可眼里藏着钩子，想钓什么？”
沈青冥笑而不答，反手替师父把葫芦扶正。葫芦肚上刻着歪歪扭扭的“马”字，刀口深浅不一，像初学娃娃的功课。那是他七岁那年，拿砍柴刀刻的。老道当时醉醺醺看着，第二天却用红绳把葫芦重新系了腰，一挂就是九年。
“我去灶房温酒。”沈青冥转身，步子轻得像猫。路过神龛时，他指尖在供桌上一拂，三枚铜钱跳起，无声落进袖口——那是方才莫奇龙买鸡找零的，得趁明早下山前放回刘掌柜钱匣。
莫奇龙没瞧见，马真人却半口酒雾喷出来，笑得肩膀直抖：“小兔崽子，手比黄鼠狼还快。”
灶房很小，一口铁锅、一座土灶、一盏油灯就把空间挤满。沈青冥蹲在灶门前，把干柴折成寸许长，一根根排成井字。火舌舔上来，映得他睫毛投下细碎的金线。
火光里，他想起雷雨里那枚银纹，像一条缩小的龙，首尾咬住，自成轮回。他下意识屈指虚画，指尖却只剩温热，别无他物。
“青冥，”莫奇龙的声音从门框边探进，“师父说，明儿要教我们‘五雷符’，真的假的？咱连静心咒都背不全。”
沈青冥把火钳递给他，顺口接道：“静心咒你背第三句，我替你补第四句，合起来不就成了？”
莫奇龙挠头：“那要是师父让我一个人画呢？”
“你就画个饼，”沈青冥笑，“再告诉师父，雷部口粮不足，请他先填饱。”
两人相视大笑，火光在少年脸上跳动，像给未来镀了一层毛边，朦胧却暖。
温好酒，沈青冥拎壶回殿。观里统共三间屋，正殿供着道德天尊，左偏殿住人，右偏殿堆柴火。天尊像漆色斑驳，左手缺了根拂尘柄，据说是马真人十年前醉后掰下来当火棍，烧了一半才想起这是祖师。
沈青冥把酒摆上缺腿供案，又取三只粗瓷碗。第一碗斟满，敬天尊；第二碗七分，敬师父；第三碗刚要倒，马真人伸手盖住碗口。
“今晚，你俩只许喝三口。”老道打了个酒嗝，眼底却清明，“明儿五更，我要试你们的‘听息’。谁把心跳听成鼓点，就给我去后山背水三十趟。”
莫奇龙脸皱成苦瓜：“师父，我耳朵里有蝉鸣，连自己放屁都听不清。”
马真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：“那就把蝉鸣数出来，少一声，加一趟水。”
沈青冥低头抿酒，唇刚沾湿，便觉一股辛辣直透鼻窍。酒液入喉，却化作细线，沉入丹田，像雷雨后第一束阳光，照得胸腔微暖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金阶玉陛上那杯御酒——甘若醍醐，却掺了蚀骨毒。如今这劣酒，糙得像刀，却干净。
“青冥。”马真人忽然开口，声音低得只够两人听见，“你眼里有雷光，别急着藏。金阳观太小，装不下真龙，但给你个窝，还是办得到。”
沈青冥指尖一紧，瓷碗“叮”地轻响。
老道却转身，把剩余半碗酒倒进葫芦，晃了晃，递给他：“带着，明儿进山。葫芦里藏了月光，夜里指不定有用。”
沈青冥接过，掌心与葫芦相触，隐约摸到一道细微凹痕——那是他当年刻歪的笔画，被岁月磨得圆润，却仍在。
他突然问：“师父，当年您为什么留下我？”
马真人背对他，把供案上那盏将熄的油灯往中间推了推，灯焰晃了晃，稳住。
“因为我喝醉了，”老道懒洋洋道，“又怕你一个人把山里的狼都喂得太胖。”
沈青冥笑了，眉眼弯出少年特有的弧度。灯火映在他瞳仁里，像两粒小小的星。
窗外，云缝彻底裂开，月光泻进正殿，恰好落在天尊像缺了拂尘的那只手。空荡的掌心，被月光填得满满，仿佛正握着什么，又仿佛随时会松开。
沈青冥端起自己那半碗酒，对着月光一敬，仰头饮尽。
酒液落肚，他听见遥远处，似有极轻的“咔啦”一声——像极细的铁丝，被风崩断。
他知道，那是又一重锁链，裂了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