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杯决赛,中国对阵巴西。
入场的时候,天明穿过那道通道,走出去,看到了那片草皮,那两个球门,还有满场九万人。
他深呼吸了一口气,然后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右脚。
那条腿,十四岁时骨折过,二十八岁时跟腱撕裂过,无数次被踩踏、冲撞、磨损过。现在它站在世界杯决赛的草皮上,准备踢最后一场。
天明弯下腰,把球鞋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。双蝴蝶结,和六岁时那个小孩系铁罐头的方式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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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半场,巴西把中国队死死压在后场,技术差距在最高强度下被无限放大,中国队几乎没有组织进攻的空间。
第44分钟,巴西进球,0:1。
中场休息,更衣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林默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,然后转过身:
"踢你们自己的球。"
天明站起来,看了一圈更衣室里的人——小吴,陈硬,还有十几张不同的脸——每一张脸都是疲惫的,但没有一张是放弃的。
他说:"下半场,就当我们从0:0开始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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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半场第60分钟,中国队快速反击,天明接到陈硬的长传,一对二,带球。
他突破第一名后卫,第二名后卫从侧面扑上来。
天明没有传,他在禁区右侧拉开角度,腰轴先转,乾坤腿——
球从后卫脚下穿出,以一条抛物线进入球门左上角。
1:1。
九万人的体育场,先是一秒静止,然后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声音——那不只是欢呼,那是一种震颤,像整个建筑物在那一秒轻微颤抖,然后稳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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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0分钟后,1:1,进入加时赛。
加时赛,双方都没有得分。
点球大战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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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方各进前四个。
天明是中国队第五个,也是最后一个主罚者——如果他进,中国队夺冠;如果他没进,比赛继续轮换。
他走向点球点。
那二十步,他数着走。
一,二,三……
走到一半,他停了下来,转身看了看看台——那片红色的中国球迷方阵,那些举着旗帜的手,那些哭泣的脸,那些张开嘴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的人。
然后他转回来,继续走。
十七,十八,十九,二十。
他站在点球点上,把球放下。
他退后了几步,站定。
这一刻,更衣室里的声音消失了,外面九万人的声音消失了,他站在那里,闭上眼睛,只有一秒——
在那一秒里,他看见的是:
一块红土地,一个铁罐头,傍晚的光。
萧教练站在边上,说:"你的风格才是你的命。"
父亲的矿灯,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线。
妈妈站在黄桷树下,晨雾还没散,手里攥着那包白糖花生仁。
林晓雨握住他的手,说:"等我。"
他睁开眼睛。
守门员站在球门前,膝盖微弯,两手张开,重心轻微向右倾。
天明跑动,三步,起脚。
他没有用乾坤腿,也没有用九天龙旋。
他只是把球送向左侧角落,低平,直接,干净。
守门员向右扑——
球从他左侧滚进了球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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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后发生了什么,天明记得的是碎片。
他倒在草皮上,然后被扑上来的队友压住,然后被举起来,然后是颁奖台,是奖杯,是那道金色的光。
他举起奖杯的时候,九万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砸下来,他站在那道光里,感受着那个重量——不是奖杯的重量,而是那条路的重量,那条从合江县红土地到这里的路的重量。
然后他把奖杯举到最高处,大声说了四个字:
"球是朋友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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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年以后,有人问天明那一脚点球踢进去之前,他脑子里在想什么。
天明想了一下,说:
"没想什么,就是踢了。"
"真的什么都没想?"
"在那之前,我想到了很多——所有那些人,所有那些事。但那一脚,我什么都没想。"
他停顿了一下,说:
"那种感觉,就是萧教练说的——你和球商量好了,它自己就知道去哪里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