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8年的夏天,泸州合江县最热的那几天,连红土地都被晒出了裂缝。
六岁的李天明蹲在院子角落,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。他不知道那个圈代表什么,只是觉得,圆的东西比方的有趣。
那个真正的圆出现在傍晚。
邻居陈大哥从镇上回来,背包里鼓鼓囊囊,里面是一个黑白花纹的球。天明从没见过那东西,眼睛就钉在上面挪不开了。
"什么球?"他问。
"足球。"陈大哥随口答,把球往屋里一扔,"别碰,踢坏了你赔不起。"
那天晚上,天明没睡着。那个球的形状一直在他脑子里转——圆的,黑白的,会滚,会弹。他从来没见过那么正经的圆形物体。
第二天一早,陈大哥的球还在屋里,没人看着。天明只是想摸一下。
他刚伸手,陈大哥从屋里出来了。
"走走走。"陈大哥挥手,"小孩子别乱动。"
天明缩回手,慢慢往自家院子走。他站在院子当中,看着满地的红土,看着墙根堆着的一些旧杂物——破盆、烂桶、还有几个生了锈的铁罐头。
他拿起一个罐头,是腌菜用完的那种圆柱铁皮,上面还有油迹。
他踢了一脚。
罐头在地上跑了一段,撞上土墙,弹了回来。声音很响,有些刺耳,跟陈大哥那个足球差远了。
但是——
天明又踢了一脚。
这次他没用全力,只是轻轻一勾,罐头转着圈跑出去,在红土上留下了一道弧形的轨迹。
天明愣了一下。
他在土地上蹲下来,用手指描那条弧线。弧线是弯的,像月牙,是他踢出来的。他以前从没想到,一个东西被踢出去,还能走弯路。
他又踢了一脚,这次用内侧。罐头旋起来,轨迹更弯,几乎转了半个圆才停下。
天明坐在红土地上,盯着那条轨迹看了很久。
暮色来了。父亲的剪影出现在院门口——他刚从矿上下班,还穿着那件灰色的工作服,袖口有洗不掉的煤灰。
"在玩什么?"
"踢球。"天明指指那个罐头。
父亲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走进屋里,把饭盒放在桌上,声音传出来:"踢球有什么用。"
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就像说"明天要下雨"一样。
天明没有回答。他再踢了一脚,这次罐头飞了出去,打在土墙上弹开,在空中划了一个很短的弧——只有一瞬,但天明看见了。
他抱着罐头,在红土地上坐到天黑。
后来妈妈出来叫他吃饭,天明还没动,她走过来,看见那个罐头,没说什么,只是把他脑袋摸了摸。
那天夜里,天明抱着铁罐头睡着了。
他梦见那条弧线。很长,长到穿越了整个合江县,一直弯到远远的地方——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,只知道,那条线还没到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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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罐头成了天明最好的朋友。
整个暑假,他把院子里所有能踢的圆形物体都踢了一遍——罐头、破桶盖、卷成团的废布——但罐头最顺脚。它有重量,有形状,踢出去有回响。
他慢慢摸清了罐头的脾气:用脚内侧踢,罐头转弯;用脚背踢,罐头飞直线;用脚尖挑,罐头跳起来。每种踢法出来的弧线不一样,像不同的字。
他开始在土地上刻目标。一个坑,代表"球门"。离坑三步,离坑五步,离坑十步——越来越远,弧线越来越难画准。
院子里开始出现一些同伴。隔壁的小胖,放学路上碰见的狗蛋,还有一个叫二妹的女孩——她总是嫌脏,站在边上看,但眼睛亮的。
只有天明是认真的。他会在大家散去之后,一个人再留下来,从最近的位置踢起,一步步往后退,看弧线在什么角度消失,又在什么角度回来。
那个夏天,他的右脚踢出了一个老茧。
秋天开学,镇上小学的操场边上,有几个高年级的哥哥在踢一个真正的足球。那球是旧的,有些地方已经磨掉了皮,但还是足球。圆的,会弹,会在空中保持那种形状。
天明站在边上看了很久。他的脚痒了。
一个哥哥把球踢出界外,正好滚到天明脚边。
天明没想太多,弯腰捡起来,用脚内侧这样磕了一下——球转起来,在地上画了一道弧,准确地滚回到那个哥哥脚边。
几个高年级的哥哥停下来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个下午,他们让他加入了。他一直踢到太阳下山,妈妈来叫他回去吃饭才离开。
走在回家的路上,天明抬起头。晚霞把天空染成橙红色,和红土地连成一片,好像整个合江县都是暖的。
他的脚步很轻。
他不知道那一脚叫什么,也不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人在踢足球,更不知道有个地方叫世界杯。
他只知道,那个球转起来的时候,他看见了一条弧线。
那条线还没到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