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未交替,金阳观钟声一记,像有人拿竹筷敲在空葫芦上,把满山雾震得晃了晃。
沈青冥盘膝坐在偏殿檐下,膝头摊一张《吐纳诀》——黄草纸,边角卷翘,活像被灶头烟熏过。他按师父教的那般,舌尖抵齿,气息徐徐沉进丹田,却忍不住分心:昨夜雨里那枚银纹,此刻正贴在掌心,像一枚凉薄的小刀,时不时刮一下血脉,提醒他“九霄”二字并非幻觉。
“收心。”马真人倚在廊柱,酒葫芦挂腰间,声音含糊却带笑,“再晃神,把你扔丹炉里炼了。”
沈青冥抬眼,见师父眼角血丝未褪,胡茬乱糟糟,便知昨夜又偷喝。他咧嘴:“扔炉里也好,省得早起。”
话音未落,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,晨雾卷进,带进一个青衫少年,袖口绣金阳观云纹,却绣得歪歪扭扭,像醉汉踩线。少年眉细长,眼角带笑,却肩背略弓,活像一条伺机而动的蛇。
赵无极。
“马师叔。”赵无极拱手,声音清亮,却故意把“师叔”二字咬得轻飘,像片枯叶擦过瓦面,“弟子奉执事堂命,来通知今日辰时,观内小比。”
马真人抬手抠了抠耳背,酒葫芦一晃:“知道了。爱比就比,别吵我徒儿早课。”
赵无极目光掠过沈青冥,笑意更深:“沈师弟天赋异禀,弟子想亲自讨教,届时抽签,还望师弟莫拒。”
沈青冥指尖微紧,银纹在袖里暗处,像条冬眠小蛇,被赵无极目光一撩,竟有苏醒迹象。他垂眸,声音平静:“观里规矩,抽签决定对手,赵师兄若执意,自可当众提出。”
赵无极乐了,露出虎牙:“规矩是死,人是活。师弟若怕,大可认输。”
马真人忽把酒葫芦往柱上一磕,咚一声脆响,像敲破瓦罐:“怕个屁。我徒儿若认怂,我认醉。滚去执事堂,把名单添上:沈青冥,对赵无极。”
赵无极挑眉,似等的就是这句,拱手一笑,转身出院门,晨雾复又合拢,像蛇隐入草。
沈青冥抬眼,见师父眼角血丝更浓,低声:“师父,我……”
“闭嘴,练气。”马真人把酒葫芦往腰间一挂,葫芦底磕在青石,脆响,“辰时前,你若能引气入丹田三寸,为师便教你一套‘醉剑’,专破伪君子。”
沈青冥苦笑,舌尖抵齿,再度沉息。银纹却悄悄顺臂上行,像一条冷泉,所过之处,经脉微颤,与丹田初引之气,竟暗合节拍,仿佛有人在他体内,以雷为鼓,以气为弦,弹一曲无声调。
檐角,一片枯叶飘落,打着旋,落在《吐纳诀》黄草纸上,盖住半个字——“气”。
辰时未到,钟声二记,像催命,也像开场。